时间:2026-07-12
作者:北京市企业家环保

“一堵黑墙”
2026年2月21日,一场沙尘暴席卷北京及北方大部分地区。受沙尘天气影响,北方地区55个地级及以上城市PM10浓度达到短时重度或严重污染水平,部分城市PM10小时浓度峰值超过3000微克/立方米,北京市PM10浓度峰值达到943微克/立方米。北京市生态环境监测中心指出,21日下午至夜间,西北风持续加强,沙尘主体全面过境。
这并非孤例。国家林草局、中国气象局组织专家会商预测,2026年春季北方地区沙尘天气过程次数为11至13次,接近常年同期。而在此前的2025年4月,一场沙尘从蒙古国南下横扫中国,成为近十年来强度最大、影响最广、持续时间最长的沙尘暴。2025至2026年冬季,共发生6次沙尘天气过程,较常年同期偏多4.2次,沙尘日数7.7天,为1991年以来冬季最多。

但对阿拉善的农牧民而言,沙尘暴从来不是报表上的数字。阿拉善左旗科学技术和林业草原局副局长胡胜德记得,小时候一场风刮过,老家房子的东墙下半墙都是沙子,“每年还得清沙”。更极端的场景发生在零几年,他下乡住在牧民家,第二天门推不开了——沙子把门堵了个严实,最后从窗子翻出来。当地民谚“沙上墙,驴上房”,说的正是这种景象。
在沙尘暴最频繁的八九十年代,能见度低到“伸手不见五指”。一位阿拉善的村支书回忆起1995年的一场沙尘暴:“老远看,沙尘暴像黑云翻过来一样,刮起来就跟黑夜一样。有的人连家都找不着,摸着往回走。”胡胜德说得更直白:“沙漠的危害是流动性,西北风来了朝前走,东南风来了又往回走,来回摆动,风蚀掩埋危害很大。
沙尘暴的影响远不止于能见度。在阿拉善,每年四五月份玉米刚出苗,一场强风暴打过来,“玉米苗打成黑黑的”,严重时直接死掉。2026年3月,北京市应急管理部门发布的风险分析报告明确指出,大风、沙尘等不利天气对公众工作、生活影响较大。沙尘暴早已从“地方性灾害”变成了“都市日常”。

不过,变化也在发生。2026年5月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新修订的《沙尘天气预警等级》国家标准,将扬沙与浮尘纳入预警范围,预警提前量延长至24小时。标准修订说明中有一句话意味深长:“回应了人民群众对空气质量和健康影响的关切,有助于提升全社会对荒漠化治理工作的关注度。”把沙尘暴预警和“荒漠化治理关注度”写进同一份国标文件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沙尘暴问题,正在从气象议题变成全民议题。
一场民间修复实验的十八年
2004年,一群企业家在阿拉善盟成立了阿拉善SEE生态协会。彼时,阿拉善的生态状况非常脆弱。胡胜德回忆,苏海图嘎查周边“风沙口植被非常稀少,当地农民靠养牲畜没办法养了,村里留着10来个老人在那,其他人都出去打工,就跟空心村一样”。

2008年,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发起成立了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(SEE基金会)。2014年,基金会转型为公募基金会,正式启动“一亿棵梭梭”项目。项目的目标很朴素:用十年时间,在阿拉善地区种植一亿棵以梭梭为代表的沙生植物,恢复历史上的梭梭林带。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项目总监孙静解释说,当时测算阿拉善可恢复的梭梭林面积约为1400万亩,“作为一个公益组织,我们可能贡献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,十年能干200万亩左右”。
SEE基金会的荒漠化防治项目地,并非随机散落在西北的版图上,而是恰好锚定在沙尘暴侵袭的主要通道上。截至2025年底,“一亿棵梭梭”项目累计种植沙生植物1.06亿棵,恢复荒漠植被197万余亩。
数字背后是真实的改变。胡胜德亲眼见证了苏海图嘎查的逆转:“通过发展,梭梭也长起来了,苁蓉也接种上了。过去那个地方人都没了,现在人又回去了,又开始安居乐业。”植被恢复后,流动沙丘被固定,风沙不再肆虐。他说:“现在刮风根本就没有沙子,沙子全部固定了。”更深刻的变化在观念层面。“过去看见个长得大了点的灌草植被,就想着搬倒拿回去烧柴,现在人的环保意识特别强,都希望草场植被好好生长,生产条件和生活环境都要好。”
在种植模式上,SEE基金会与政府的合作经历了多次迭代。最早期,国家项目每亩补贴100元,SEE基金会额外追加40至50元管护费,两者叠加后农牧民种植梭梭每亩可获得140至150元。“在最开始推行处于爬坡阶段,感觉比较艰难,”胡胜德说,“他们拿出40,国家项目拿出100,共同推进。”随着国家投入逐年上涨,政府项目逐渐可以独立运作,而SEE基金会则将资金投向“国家项目覆盖不到的地方”——那些零碎的、偏远的、治理难度更大的区域。如今,农牧民采用“先造后补”模式:种植三年内分三次验收,成活率达标后分批领取补贴,一亩地的补贴标准已从早期的100多元上涨到200多元。

从2024年起,“一亿棵梭梭”项目进入2.0阶段——从阿拉善走向整个西北荒漠化地区。2025年9月,SEE基金会与新疆库尔勒市林草局签约,启动群尔库木沙漠柽柳造林项目,首期投入248.7万元,实施1000亩柽柳造林。这是SEE基金会将阿拉善治沙经验向新疆延伸的重要一步。孙静说:“我们一直在说基于阿拉善、不限于阿拉善,要把这种经验和模式推到更多的地方。”
除了新疆,项目还扩展至内蒙古赤峰、鄂尔多斯,以及陕西、甘肃、青海等省区。2024年,“一亿棵梭梭”项目区域从阿拉善拓展至内蒙古乃至西北五省重点沙化区。2026年,试点进一步延伸至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区域。

种树,但不止步于种树
“十年,我们给阿拉善补了半个西湖的水。”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高级经理朱德军对此很自豪。阿拉善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沙漠覆盖,腾格里、巴丹吉林、乌兰布和三大沙漠扎根于此,水极其珍贵。但最近10年,累计460万立方米的水被“补”回这片土地——约半个西湖的量,在沙漠边缘撑出了绿意。
在朱德军看来,地下水保护是荒漠化防治另一条并行的重要线索。讲这个故事,先要理解“水补偿”。其核心原则与我国“生态补偿”机制高度契合,均遵循“受益者付费”准则。差异在于:国内生态补偿以行政主导,而国际水补偿主流实践以企业市场化运作为核心。企业作为用水受益者,对价值链涉足流域进行水补偿,既是提升自身气候韧性的方式,也是社会责任体现。技术上,只要项目能改善当地水资源问题并可量化,都可称为水补偿——可在供给端增水、消费端节水或污染段净化水质,成效需用“水量效益核算”(VWBA)法量化。
把流域想象成“水银行”,阿拉善常年透支,水位下降,水补偿就是充值,分“消费端省水”和“供给端增水”两路,且必须算清账:VWBA先算基线消耗,再算项目新增效益,不能把自然降雨等算作功劳。
2014年,SEE基金会锚定阿拉善左旗腰坝灌区。

这里农户多以种玉米为主,大水漫灌时每亩耗水800多方。基金会联合当地政府与合作社,引进节水作物小米,配合滴灌,每亩用水降至350方以下。经Bluerisk科学核算,从玉米滴灌基线改种小米,每亩年省水108方——相当于一户家庭一年多生活用水。2019年,又升级改造20眼机电井,解决电压水压问题,用水量从382方降至328方,每亩再省54方。
截至2024年底,项目累计为腰坝灌区节水超460万立方米(可满足21万村民一年生活用水)。其中种植结构调整节水348万方,机电井升级节水113万方。这减缓了地下水水位下降趋势,支持了政府修复目标,也缓解了土壤盐化和草地退化,对畜牧业有长远正效应。
节水还带来节能减排:累计节电超1250万度,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9681吨(相当于560万株梭梭年固碳量),为当地双碳目标提供量化基础。经济层面,农户累计节省水电成本超390万元,降低了生产成本,提升了抗风险能力。

阿拉善的补水故事才刚开始。这里生活着全国三分之二骆驼,国际顶级羊绒原料也源自此地,生态平衡牵动产业链根基。无论农业、工业还是品牌经营,只要业务与水相关,都能用VWBA算清每一方水,汇入阿拉善的“水银行”。眼下半个西湖远不够,但只要更多人接力,沙地里定会生长出节水助农、骆驼踏过丰茂草场、羊绒带着阳光温度的共生故事。
一场跨越城市与荒漠的对话
2025年6月,第三十一个“世界防治荒漠化和干旱日”之际,SEE基金会在北京亮马河畔举办了一场名为“荒漠与我之间”的主题公益展。展览持续两周,将荒漠植物带到北京的城市河岸。
2026年6月,SEE基金会更是将防治荒漠化科普的触角,带到了1000多公里外的成都,一个可能没见过沙尘暴的地方。

在第 32 个世界防治荒漠化与干旱日,请拆阅一封“荒漠来信”。诚挚邀请你沿着风沙的路径,抵达“荒漠游驿”,去阅读、感受荒漠的一天——关于它的轮廓、水源、居民与生活。成都市民可以通过看得清、闻得着、听得见、摸得到等方式,触及来自荒漠的真实一面。
这不是一场场孤立的展览。2018年,依托已实施的荒漠化防治项目,SEE基金会正式启动荒漠化防治自然教育项目。项目通过活动课程开发、人才培训和网络平台搭建,推动荒漠化科普工作。截至目前,线下已开展各类活动百余场,近4万余人参与。
在腾格里沙漠东缘和乌兰布和沙漠东缘,SEE基金会分别建设了两个占地约2万亩的荒漠化防治教育示范基地。这两个基地不仅是治沙技术的展示窗口,更是公众体验荒漠生态的实体课堂。朱德军说,自然教育是“治愈内心荒漠”的重要途径。
据青海省自然教育协会会长尤鲁青介绍,SEE基金会支持的“基于西北荒漠生态教育与保护共建的探索与实践”项目,锚定“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3.0”战略,将荒漠化防治从种树到强化公众认知。在她看来,“种树是治愈土地,而自然教育是治愈人心——只有更多人理解了荒漠生态的价值,保护才可能持续。”

除了线下活动,SEE基金会也借助短视频平台推动公众参与。项目组引导牧民转型,组织他们参观合作社、学习经营模式,并借助抖音、小红书等平台打造“新农人”IP。牧民沈永宝在项目组鼓励下,用无人机拍摄放牧、种树日常,发布短视频——一条视频点赞过万,他逐渐成为当地“小网红”,并通过视频销售羊肉和农副产品。“这是生态产业的一部分,也是赋能。”孙静说。
截至2025年底,“一亿棵梭梭”项目触达10亿人次爱心网友,募集社会资金近5亿元。仅2025年,通过线下互动展、视频号内容等形式,项目链接了近2亿公众。其中一些人的月捐已持续超过100个月。“金额虽小,却成了一种长情的陪伴。”
“12345”模式与OECM
经过十余年探索,SEE基金会的荒漠化防治工作已形成一套“12345”模式。
“1”是一个态度:以生态恢复为前提,配套相关生态产业。生态产业不止于肉苁蓉——如今已拓展至生态旅游、生态研学、文旅融合、数字经济等范畴。“2”是两个原则:师法自然,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。核心是“以水定林”、适地适树。“3”是三个坚持:以社区为主体;做荒漠化防治议题的倡导者;坚持基于客观荒漠生态的自然教育行动。“4”是四个路径:建设示范窗口、推广多方合作、资助前沿研究、搭建资源共享平台。“5”是五种联动:政府、互联网、科研院所、公众、企业的协同参与。这正是项目最鲜明的特色——政府提供政策支持,互联网平台助力募捐与宣传,科研院所提供技术指导,公众通过捐赠和参与行动,企业提供资金与联动资源。
2026年,基于“12345”模式,已准备了3年“与荒漠共生”项目,正式提上日程。这个基于OECM(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)的荒漠生态系统保护项目,标志着SEE基金会的荒漠化防治从“种树”走向了“系统保护”的重要跨越。
OECM是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提出的概念,指在法定自然保护地之外、能够有效实现生物多样性就地保护的生态区域。它被纳入《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(2023-2030年)》的重点任务,是实现“30×30”目标(到2030年保护全球30%的陆地和海洋)的重要途径。2026年2月,“第二届OECMs中国潜力案例研讨会”发布了40个潜力案例和15个典型案例,涉及保护面积929平方公里。
“与荒漠共生”项目正是将OECM理念引入荒漠生态系统的首次系统性尝试。项目计划在西北涉及荒漠生境的地区,在2026至2030年建成30万亩基于OECM的荒漠生态系统保护地。项目策略是“社区主导、共建共享”——通过权益保障、利益联结等机制,构建多元协同保护体系,同时完善“人防+技防”一体化监测。项目将在保护地内布设红外监测相机,长期监测哺乳动物种群数量与活动规律,评估生物多样性变化。
从苏海图的一个试点,到阿拉善全盟的百万亩种植,再到西北五省的系统化保护——SEE基金会的荒漠化防治之路,恰好对应了项目自身的进化逻辑:从1.0的小而美,到2.0的规模化,再到3.0的系统化。
胡胜德曾说过一句话,或许是对这条进化之路最朴素的概括:“过去叫沙进人退,现在叫绿进沙退。过去毁坏掉的,你给我恢复了。原来是大沙子的,我不可能大面积进——几万年形成的,本身就是大沙漠了。人想征服自然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在荒漠与绿洲之间,在十亿人的指尖与无垠沙海之间,这场修复仍在继续。每一棵梭梭向下扎根,都在重塑一片土地的未来。我们既是参与者,也是见证者,十年,一亿棵,十亿人。数字背后,是中国民间环保力量从微小到磅礴的进化之路,也是人与自然从对抗到和解的深刻寓言。